|
朱裴店是一個空氣清新的村子。
這個坐落在大別山主峯腳下的豫南山村,靜靜地承接着大自然的豐沛雨露。因爲降水量充足,朱裴店村樹綠山青,小溪潺潺。
朱裴店不缺少優美的自然環境和清洌的空氣,它缺錢。朱裴店人均只有四分土地,這點田地,農民就是像繡花一樣精耕細作,也只夠吃糧,外出打工是唯一的賺錢路子。
每年春節過後,朱裴店的青壯年男人把家裏的田地扔給老人和女人,吃飽家鄉的飯食,深吸一口甜甜的空氣,看一眼期望過上好日子的妻兒老小,轉身沿着田埂走出山去。沒人向家裏提起過在外邊打工吃的苦頭,甚至,沒人告訴家人自己乾的是什麼工作。
自然,也沒有人想得到,離家的人們,會帶着灰色、黑色,甚至花崗岩一樣顏色的肺回到大別山。
噩夢!噩夢!!
2002年4月的朱裴店,已經送走了7個因患矽肺病而喪生的年輕後生。即使是不識字的老人,也能把這個專業名詞讀得準確:矽肺。
劉心祥老漢家的門板上,用白粉筆畫着“1234567”,這是他剛剛上學的小孫子的傑作。6歲的孩子不知喪父之悲,也不太理會失母之痛,讓這個面黃肌瘦的小傢伙眼睛發亮的,是我們帶給他、暫時放在桌上的糖塊。
看到小男孩饞饞地望着桌子,所有成人的眼睛都溼了:沒有把孩子眼中的純真,與悲慘的命運聯繫起來更可怕的事了。
在朱裴店2000多口人中,劉心祥原是個讓人羨慕的老人。4個精壯的兒子全在外打工,在全村人帶點嫉妒的眼光裏,劉老漢家的新房一幢接一幢地立起。
老天拿這個浸泡在幸福裏的老人開了刀。
1992年,劉心祥老漢的大兒子和二兒子結伴外出,到江蘇宜興洑東鎮當軋砂工,一人一年可以拿回來四五千元錢。由於這個工種相對收入略高,老闆又不拖欠工資,一時間,朱裴店村人人奔走相告,去宜興打工成了最好的營生。
除了在打工中負傷、成爲殘疾的三兒子,劉心祥的小兒子也跟上哥哥們去了宜興。一個拉上一個,漸漸的,朱裴店成家、成組、成村的人奔向了那個讓他們心中充滿夢想的遙遠城市。
江蘇宜興洑東鎮位於太湖邊。10年前,這裏的部分農民利用山上的石英石和簡陋的加工設備,把石英石軋成大小不等的石英砂銷售,石英砂的價格也一路狂升。到1998年,朱裴店村所在的河南省商城縣在這裏從事軋砂的人員達到200餘人;最高峯時,一個小小的洑東鎮,竟容納了來自河南、安徽、四川等地的800多民工。
在夢想的背後,不幸正在襲來。劉心祥老人發現二兒子總在咳嗽。到1998年,二兒子已經病得不能再去宜興了,甚至,要吸着氧氣才能走到自家的院子裏,但家人並不知道他害了什麼病。
直到去年底,劉老漢纔在洑東看到了讓他老來喪子的作坊式工廠。兒子們打工的砂廠全部沒有采用國家規定的“施溼作業”,沒有一邊軋石一邊噴水;而是乾式作業,生生地把大石塊磨成砂狀。軋砂機一響,淡黃色的粉塵漫天飄揚,3米之內不能辨人。沒有防塵裝置,也沒有防塵面罩,包括劉老漢的兒子們在內的民工,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天工作15個小時。
石英砂的元素名叫二氧化硅,教科書上把它和一個可怖的疾病緊緊聯繫在一起,那就是矽肺。
劉老漢在診斷書上看到了矽肺兩個字。此前,二兒子一直被當作肺結核醫治,但只見花錢,不見療效,病勢日漸沉重的二兒子在彌留之際,看着自己的媳婦走出家門,成爲了別人的妻子。
二兒子死了。然而,死神並沒有離開。
1998年,劉老漢的大兒子、小兒子出現了與二兒子幾乎一模一樣的病症。劉老漢傾家蕩產地爲兩個兒子醫治,不但兒子們原來掙來的錢賠了進去,還得四處借錢。
這一切無濟於事。2001年,正當壯年的兩個兒子先後撒手人寰。三個孩子去世時,沒有一個超過40歲。
兩個兒媳婦扔下孩子改嫁了,60多歲的劉老漢重新當起了家裏的壯勞力,種着一畝多地,撫養着4個孫子孫女。
“山明水秀居之安,天長地久人之和。”這是至今仍掛在劉老漢家中的一副對聯。如今對聯的和諧意境被徹底打碎了。屋漏偏逢連陰雨,兒子們死後,劉心祥又摔壞了一條腿。
隨着劉心祥三個兒子沉痾不起,整個朱裴店村也變成了一個缺氧的村莊。
這是另一個被矽肺擊碎的家庭。劉方新老人和老伴爲我們打開了因矽肺去世不到一個月的二兒子劉心朝的住房,房門剛剛打開,劉方新的老伴徑直轉入裏屋,隨即,屋裏傳來了老太太哀哀的哭聲。
外邊的人沉默着,誰都沒有試圖去勸慰。又有什麼樣的語言,可以撫慰75歲老人的喪子之痛?而且是連喪二子之痛!
劉方新強打精神,爲我們講起了大兒子劉心漢去世時的情景。一直孝順的孩子,生怕自己的病借貸太多,拖累了年邁的父母;臨終時,他告訴爹媽,讓他們在他死後,把除了肺之外的其他器官摘下來出售給需要的人,籌集點錢好還債。
講到這裏,劉方新突然頓住不語——老人拚命眨着眼睛,想要抑住涌出的淚水!
白髮人送黑髮人,其情何堪!
矽肺!矽肺!!
2001年10月,另一個在宜興洑東打工的朱裴店人王玉成看到了電視裏關於矽肺的報道。聯繫到自己身上的無名病痛和一同來宜興打工者的接連喪命,王玉成警惕了。他自己花錢到無錫煤炭醫院檢查,結果是矽肺三期。他趕快通知同村打工者去醫院,跟隨他去的四五十人無一例外地被懷疑爲矽肺。
患上矽肺的病人,是被活活憋死的。
劉心朝的妻子謝祖香爲我們描述了丈夫死前的情景。瘦成了人乾的男人,不能躺下,只能用手支着頭,趴在牀沿上。憋得一把把地拽掉自己的頭髮,虛弱得把手挪到牀上的力氣都沒有。這個原本挺壯實的漢子,痛苦得整整嚎了幾天,才嚥下最後一口氣。
矽肺也沒有漏掉模樣俊俏的農村媳婦。跟丈夫一同去宜興軋砂的謝祖香,臉上塵土太多就去就近的運河洗一把,可蒙在肺上的粉塵卻再也洗不掉了。她上坡下坡都喘不過氣,咳得吐血,後背像壓了個磨盤——謝祖香也得了嚴重的矽肺。
矽肺,是什麼樣的病症?
矽肺是塵肺的一種,因致病的粉塵爲矽而命名,是嚴重的職業病。二氧化硅的粉塵俗稱矽塵,它是致病能力最強、對健康危害最大的粉塵。據專家介紹,遊離的二氧化硅粉塵通過呼吸道在人的肺泡上發生堆積,影響氣體交換,最後人的肺泡失去作用,肺組織全部纖維化。用老百姓的話說,肺變成了一個土疙瘩。
衛生部的一位專家曾講過矽肺病人的灌洗治療:把病人全身麻醉,往他的肺裏灌水沖洗,洗出來的水是渾濁的,靜置一會兒,水會分成水和泥沙兩層。
就是這種讓病人極爲痛苦的灌洗治療,也只能解決症狀最輕的一期矽肺病人的部分問題。目前,全世界也沒有能治癒矽肺的特效藥,患了矽肺就幾乎等於被判了死刑。而且,即使較輕的矽肺病人,也會因爲合併肺結核或其他感染,以及營養等問題,病情隨時可能加重。
朱裴店的民工們說,很多人吃在矽塵裏睡在矽塵裏,機器晝夜不停,他們也日夜伴着粉塵。一切都決定了,朱裴店的人們在離開家鄉去洑東軋砂的同時,就走近了死亡。
被診斷爲矽肺後,王玉成表現出了一個有文化農村青年的過人素質。他聯合其他尚在洑東的民工寫了一份《告洑東鎮政府的一封信》,遞交給鎮政府,反映了打工民工患病的情況;之後,又一個電話打到河南商城縣司法局,請求法律援助。
商城縣地處鄂、豫、皖三省交界處,是河南省集“老、山、邊、窮”於一體的國家重點扶持的貧困縣。革命戰爭年代,這片曾唱響“八月桂花遍地開”的土地,雖然只有30萬人口,卻貢獻了5萬多名優秀兒女的生命,可以說是村村出英雄,戶戶有烈士。
革命的目的是爲了讓人民過上好日子。商城縣當然不能對自己在外的民工坐視不理,他們幾次派人去宜興看望,並指派了律師進行調查。此時,經有職業病鑑定資格的無錫肺科醫院診斷,在宜興洑東的159名患矽肺病的民工中,患極爲嚴重的矽肺三期者43人,二期的46人,一期的達57人,一期以下的13人。在這150多人裏,來自朱裴店村的佔多數,共80多人。
賠償!賠償!!
矽肺,在商城縣掀起了軒然大波。河南商城縣與江蘇宜興洑東鎮之間,政府間的接觸進行了無數次。
商城方面的律師馬傳金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和棘手。受害者人數衆多,當時的死亡人數已達到5人,生命垂危的2人;侵權者爲35家個體業主,機器設備簡陋,賠付能力差,即使通過法律途徑勝訴,也可能是“法律白條”,贏了官司,受害者卻拿不到錢;業主與民工從未簽訂過勞動合同,無法確立勞動關係;民工交叉打工,有的一年跳了幾家廠,有的幹了兩年就再未去過,人員處於流動狀態,勞動與患病的因果關係難以確定;資金缺乏,訴訟費、保全費、鑑定費、生活費靠民工掏腰包顯然不現實。
說不出來的原因是:商城方面很難從宜興取得訴訟所需的證據。漫漫的訴訟之路可能長達幾年,已病入膏肓的一些民工,生命之火顯然不可能燃燒到那個時候。
已是寒冬。涉及矽肺索賠的洑東業主們十分慌張,他們派人拆除工棚,或者砸爛棚頂的石棉瓦,斷水斷電,想趕民工出門。在四處透風的工棚裏,民工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幾個瀕死的民工只能靠在牆上,依靠氧氣度日。
在百般艱難中,馬傳金律師拿到了洑東方面的歷年外來人口登記簿,這一有着僱主和打工人員姓名的證據,以及其他的證據交叉證明了朱裴莊村所在的商城縣民工在洑東打工的事實。宜興方面最終同意通過非訴訟調解的方式賠償。
3個月後,馬傳金律師接過了宜興方面對159名民工的440萬賠款匯票和47.5萬元的民工工資。
未來!未來!!
賠款,成爲這個貧困山村暫時的精神安慰,但是,它再也拉不動生命和健康。說起人高馬大的3個兒子,劉心祥老人痛不欲生:“早知道這樣,即使要飯,也不去幹這個工作!”
專門從事職業病研究的專家們爲民工們診斷後提出,獲得賠償的159人,10年內,絕大多數將不在人世。現代醫學如此昌明的今天,我們將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因這種古老的疾病,在家鄉山林豐富的負氧離子包圍下,無助地缺氧而死。
獲得賠償的還不是全部。僅朱裴店村,就還有在洑東打過工的將近100人,因索賠時身處外地等原因,沒有參與到索賠的行列中。由於曾有很多人蔘與過軋砂,其中隱而未發的或者已經發病的矽肺病患者,逐漸涌出。獲賠的和沒獲賠的加起來近200人,幾乎都是二三十歲的壯年男性。這個數字,是朱裴店村全部成年男勞力的一半。
朱裴店村人均年純收入不過千元,今後10年乃至20年,朱裴店村最主要的任務是生存,而不可能是發展。
我國塵肺病人累計已達57萬人,這個數字等於全世界其它國家和地區塵肺病人的總和。截至2000年底,我國共有工業企業79萬個,勞動人口7億,在如此龐大的數目中,是否還有這樣的悲劇,讓務工的人們到死都不知自己身患何病?
“五一”是勞動者的節日。今年的5月1日,《職業病防治法》將正式實施。專家稱,這是一個很嚴厲的法律。對於抗法者,它伸出的將會是利劍。
法律是無情的,但《職業病防治法》是一個很有表情的法律,它既溫情又嚴厲——溫情地呵護無力保護自己健康權的如朱裴店村一樣的困難羣體,嚴厲地對待眼中只有利益,而沒有生命的企業和業主。對於勞動者的生命和健康,黨和政府注視的目光一天比一天專注。而以《職業病防治法》爲龍頭的法律防護網,也必將一步步地覆蓋着像朱裴店這樣每一個需要呵護的村落和每一個需要健康的生命。
朱裴店,雖然你小,你偏遠,你貧窮,你讓我們心痛!但我們更期待着健康生命的陽光把你照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