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雲的生前照片。
目擊者拍下的肖志軍當時『拒簽』的情景。
凌晨3點,北京西五環邊上。一個男人邁著小碎步輕飄飄地晃蕩在京原路上。他想到公用電話亭再打一個電話,但很快又停了下來。他的父親討厭他,他的兄妹輕視他,而唯一親近的人死了。他立在原地,時而仰天抽搐,時而左右徘徊,像一個幽靈。11月26日的凌晨,肖志軍來到北京朝陽醫院京西分院門口。門口一輛黑出租,窗戶緊閉。但似乎透過模糊的倒後鏡,司機也認出了那個叫肖志軍的湖南男人。這些天出租司機談論的全是他。看到人影近了,司機快速啟動,一溜煙就轉過了橋洞。
風大,京原路上空曠無人。朝陽醫院京西分院的大門是開著的,徘徊了幾下,肖志軍似乎有些心怯,最終還是沒有進去。繞著大門,他摸著醫院左側的坑窪路,一路發出嘶啞的聲音『老婆,老婆……』,臉龐上沾滿了黏稠得有些風乾的鼻涕。這已是他第三次立在屍檢中心的鐵門外面。面部痛苦,喉嚨脹大,但他還是在盡力克制,那低低的、咆哮般的哀嚎聲。
屍檢中心的鐵門裡面,躺著一名剛滿21歲的湖南籍女子,一名還沒來得及成為母親的母親——肖志軍的『妻子』李麗雲。幾天前的21日下午,懷孕9個月左右的李麗雲在『丈夫』肖志軍陪同下去醫院看感冒,後情況危殆被轉入婦產科,據醫院稱,肖志軍一直拒絕在剖腹產手術同意書上簽字,在常規搶救3小時後,醫生宣告李麗雲搶救無效死亡。
此外,昨日下午5時,北京市衛生局召開媒體通報會,就孕婦李麗雲死亡事件通報調查結果。市衛生局新聞發言人鄧小虹表示,李麗雲就診時病情已經非常危重,死亡不可避免,但剖宮產手術可能挽救胎兒生命;此外,朝陽醫院京西院區的做法符合法律規定,並無過失。
離家 演藝夢想破滅後的窘迫生活
和很多打工妹一樣,李麗雲是一個農村家庭的長女。她的老家在湖南邵陽,父親是一名民辦教師,母親多年在廣西柳州打工,兩個弟弟在讀高中,一位妹妹在長沙上大學。初中畢業之後,父親李旭光希望女承父業,建議女兒考師范學校。但李麗雲從小喜歡唱歌跳舞,夢想當一名演員,初中畢業後考上長沙電影學院。最終,父母同意了她,湊錢順從了女兒的心願。第一年,李麗雲學習聲樂、跳舞、背誦臺詞,很是積極進取。父母給她取名叫李佐健,而她將自己的名字改為李麗雲,個性很強,想把握自己的命運。每次回家總要給家人唱歌跳舞,李旭光最愛看的,就是女兒跳西藏舞。
一學年結束之後,李麗雲開始詢問老師,畢業出去就可以當演員嗎?而老師給她的回復是,長沙電影學院只是初步階段,要當演員的話,則需要去北京電影學院深造,而去北京讀書,則需要十多萬。自那以後,李麗雲回家就沈默寡言,心事重重,再也不在家裡跳舞了。最終,她抽泣著告訴母親李小娥,她選錯學校了,她想找一間能夠早點畢業掙錢的演藝學校。通過電視廣告,李旭光找了一家武當山的電影學校,給女兒湊齊了5000塊錢,後來又湊了一萬。結果證明李麗雲受騙了。
武當山的騙局,割斷了李麗雲的演藝夢想。回家之後,聽從了父母安排,她去了湖南衡陽一家模具學校。一年畢業之後,學校承諾的對口單位只要男生,不要女生。而此時,李麗雲的兩個弟弟昇上初中,妹妹已經到長沙讀書,家裡經濟顯得很緊張了。沒有順利找到工作,李麗雲就去了廣西柳州找母親,母親為老板賣衣服,吃住由老板負責。李麗雲每天從母親手上拿10塊錢吃飯,有一天李麗雲沒有吃飯,而用10塊錢去賭『六合彩』,賺了400塊,交給了母親。後來的日子,她止不住又拿了母親兩百塊去賭,結果輸了,李小娥知道之後,就狠狠打了女兒一頓。李麗雲也知錯,默默承受,並不反抗,並且非常孝順,很主動為母親換洗衣服。
妹妹的卡出了差錯,李麗雲需要回趟湖南老家。在老家和父親相處的日子,並不輕松。因經濟壓力日增,李旭光心情變得煩躁。李麗雲在家打掃清潔,稍有地方沒打掃乾淨,他就開始大發雷霆,對著女兒吼,『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給我滾出去,不出去我就打死你!』
在一個星期日,趁著父親去菜園種菜的時候,李麗雲離開了家。據她的弟弟回憶,當天她身上只有18塊錢不到。妹妹追李麗雲一直到車站,在火車站,姐妹倆抱頭痛哭,李麗雲去意已決,告訴妹妹『媽媽打我,爸爸罵我,姐姐再也不回來了』。
當李小娥知道女兒離家出走之後,給丈夫打電話,罵他是畜生。要讓他將女兒找回來,否則她也永不回家。8個月後,李麗雲第一次給母親打回了電話,要500塊錢做成本,以做小生意。通過來電顯示,李小娥判斷女兒去了長沙,通過回撥知道了女兒是在雨花區。於是,李旭光夫婦湊了1200塊錢,李旭光獨自去長沙雨花區尋找女兒。李旭光打聽到女兒曾在雨花區賣包子饅頭,盡管張貼了無數尋人啟事,還有警察開著警車幫忙,但最終失望而歸。『她不相信家了』,李旭光念叨最多的,是這句話。
以後的日子,李麗雲打回的電話,幾乎都沒有來電顯示了。每次的通話最多兩分鍾,重復著同樣的內容『我過得很好,爸媽放心』。有一次,李麗雲對父母表示,她要成為百萬富翁,那時她會回家。掛斷電話,剩下一個P的長途顯示字母,單向串連著一家人的牽掛與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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